九零年代初的台北市,我們記得的是灰暗的街道塵土飛楊、凌亂潮濕的風景。外頭似乎終年下著雨,惱人的濕氣油膩膩貼在身上,腳下還濕答答黏呼呼地踏著爛土,那是捷運施工到處坑坑疤疤流出的泥濘,並且陷進車陣動彈不得…,時空型態的具體印象和生活其實息息相關,那時的台北市長還是黃大洲、周人參的電玩帝國還沒滅亡、騎車大家都習慣不戴安全帽…。我們繞著城市旋轉,而隨著所謂越來越完整的都市化,那個城市景觀劇烈變盪〈文化與建築皆然〉的年代也終於在今日變成史話。那些昨日所留下類似殘骸的遺跡,有些還留著,西門町、南陽街…〈本質上甚至是未曾改變的,西門町還一直是青少年流行文化的聚落;南陽街的補習班沒有變少,停車位仍然一個都沒有〉有些則消失,白雪冰宮、中華商場、萬國戲院、真善美樓下麥當勞…一個一個,理所當然,不復存在。

      但台北當然還是台北,潮濕多雨、凌亂喧鬧、忙碌擁擠…,這也是蔡明亮作品中確實捕捉住的,只屬於台北市的獨特氣味,十年如一日。身在台北、活在台北,我們其實比誰都不幸也萬幸地,更能體會《青少年哪吒》裡悶悶的、有點喘不過氣的躁悶。這就是台北,也是蔡明亮電影發生的場域。

     《青少年哪吒》完全是一個發生在台北的故事,關乎一群處境尷尬的青少年,還有一個溝通不良的家庭。這兩群人同樣陷入一種不可自拔的漩渦之中,無路可出的欲求,被現實壓縮變形,然後溢出,遍流滿地。

      想要的得不到,是電影裡每一個角色的悲劇宿命,蔡明亮對於親情、愛情和友情…諸如此類的人際關係還存有相當程度的懷疑。小康、苗天和陸弈靜一家人生活在同個屋簷下卻彼此失語,各過各的日子事不關己,相處起來更像是「房客」;小康和苗天這對父子各自含蓄地表現了對彼此的關愛,卻又在面對面時針鋒相對;陳昭榮和阿彬年紀尚輕,卻已然失去對人生的熱情。他們蟑螂一般地在城市的底層過活,偷完就逃,逃了再偷。揮霍著不要錢但最珍貴的青春,換不到一點安穩;阿桂〈周渝文飾〉遊戲男女關係卻不小心愛上了陳昭榮,但陳昭榮連好好地生活都沒辦法,使得這段在片中看起來比較有希望的關係,仍然變得如此不切實際。

       另一層意義,則更深入地探究都市人心靈的空洞疏離。一種常態性的沉默、獨處還有墮落,在各個片段大量出現:小康總是待在房間〈他唯一的熱中是打蟑螂?〉,和陸弈靜與苗天明明是一家人,卻各自佔據著自己的角落。我們知道陳昭榮其實有個哥哥〈還是阿桂的前男友〉但對於家中冰箱裡臭掉的食物,還有總是淹水這些事情,這對兄弟一點想改善的舉動都沒有,就這麼讓水天天淹,把家裡搞的一塌糊塗。即使是在情慾最高漲的情節〈小昭與阿桂在賓館房間的親熱戲〉,兩人依然是無言以對的。兩人之間並非只性不愛,但他倆之間連一句承諾之類有建設性的話都沒有說過。在這裡我懷疑蔡明亮也傾向認同溝通無效的論調,他幾乎不主動說明角色之間的關係和情感,角色本身更不會跳出來用對白獨白或旁白主動說明。所有的「戲」幾乎由各種隱晦的象徵〈水、鐵絲網、門、鎖…〉、場面調度以及剪接來說明,反而更沉重地壓迫觀眾的心理。

      接近結尾前有一場戲是苗天回到了自家的公寓,外面下著滂沱大雨,他一邊緩緩地用毛巾擦著被雨淋濕的身體,一邊踏著沉重的腳步爬上樓梯。到了家門前,他掏出鑰匙打開鐵門,進去,把鐵門沉沉地關上,發出轟隆一聲巨響。安靜無聲地片刻過去了,鐵門此時輕輕地又被推開一個小縫,縫中苗天望向門外,離去,留下一扇打開了的鐵門。這裡的戲劇張力在無言中被延展開來,隨即鏡頭變成小康光顧電話交友中心。面對著不停響起的電話,小康卻接也不接。小康期待打來的人是誰,想說什麼,都沒有在結尾時被交代。取而代之的是車水馬龍的台北市,彷彿在這繁雜的城市當中,不管誰都會被喧囂淹沒。

      最後我們大可以說,《青少年哪吒》其實是蔡明亮電影的原形。在之後的《河流》、《你那邊幾點》中,小康一家人相處的模式大致不出《青少年哪吒》左右;陳昭榮在《愛情萬歲》有了擺地攤的工作,但發展男女關係的行為基本上仍是循著《青少年哪吒》中的路線在走;更明顯地,是在往後蔡明亮電影中的「親熱戲」,基本上也是一句台詞和配樂都沒有,觀眾如同是個緊張的偷窺者,連自己的呼吸都可以清楚聽到。《青少年哪吒》確認了蔡明亮作為一個電影作者的獨特風格:沉默、疏離以及失落。克服從追求自我認同以及人際相處造成的格格不入與挫敗,終究變成他創作的永恆課題。


撰文:GO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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殘酷的掌控。浪漫的無政府主義。法斯賓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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